五问西南交大“经典悦读” 中华读书报

五问西南交大“经典悦读” 中华读书报

时间:2020-03-26 09:09 作者:admin 点击:
阅读模式 ——访西南交通大学校长徐飞 吴昂 《 中华读书报 》( 2014年05月28日 05 版) 西南交通大学校长徐飞

2014年1月1日,西南交通大学公布了一份由96种经典作品组成的推荐书单,以此为标志,该校的“经典悦读”活动正式开启。这不是一个应景的读书活动,主事者希望每一个走进西南交大的学子在四年学习期间都能完成96种人文思想著作的阅读,当然,阅读不只限于这份书单。5个多月来,这一读书活动受到西南交大师生的广泛欢迎,校园的读书氛围日趋浓厚。一个以工科扬名的高校,锐意要在人文思想阅读方面有所建树,且成效显著,确实令人鼓舞。在当今中国为阅读不振而心忧的背景下,西南交通大学的举措意味深长。

5月21日,关于经典阅读的话题,中华读书报独家专访了西南交通大学校长徐飞。

读书报:校方为经典悦读活动推荐了96种经典作品书目,西南交大是一所理工科学生为主的高校,这份书单对于我们的学生来说是不是难度太高了?

徐飞:这个活动不仅面向本、硕、博学生,老师也参加。从实际情况看,广大的海内外校友也都积极参加。书单上有许多思想史上的经典作品,像康德、黑格尔的著作,阅读起来自然不会经松。我的逻辑很简单,不轻松的阅读会“增功力”,会带来自身成长。以本人为例,初读《金刚经》、《坛经》时根本读不懂,后来再读也似懂非懂,一知半解。中学时读,大学时再读,工作后更是不时反复读,就在三个月前又读了一遍,温故而知新。有时某些原来读不懂或费解的内容一下子其义自现了,那种感觉非常美好。但的确得承认,严肃认真的阅读绝非轻松的事,不要假装阅读很享受,当自己的学识和思维未能达到应有高度,与智者高人、先贤圣哲交流注定是个很艰辛很挑战的过程。我们追求经典“悦读”的境界,但不能抱娱乐的心态来读书。

另外,这也是我们基于对国家阅读现状的忧虑而开设的。现在全社会读书风气太弱,不仅普通百姓不读书,连知识分子也不怎么读书,整天忙于跑项目或评审,校园内外新的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。来西南交大伊始,我亲自抓了通识教育和经典阅读这两件事情。现在的学生热衷看微信、刷微博,作为校长真是忧心忡忡。去年有个校长午餐会,和本科生面对面交流时希望大家多读书,当时有些同学很不服气,说自己天天上网浏览,看微信刷微信,一会儿不刷心里痒痒,说不读书好像冤枉了他们。我说如果浏览也算阅读的话,最多只能算浅表性、碎片性阅读。现在普遍的情况是,读书或阅读止步于浅尝辄止、囫囵吞枣,或者有阅无读,有读无思,有思无悟,有悟无问。学问学问,学而有问,追问、拷问最重要也最见功力。去年9月12号我成为西南交大第65任校长,就职演说时我说了如下一些意思。第一,大学是关乎学问的,学生的第一责任是读书。第二大学要实现三个“出”:出人才、出成果、出思想。出人才、出成果很多人都说了不稀奇。但现在有多少大学能意识到校园是出思想的地方?大学应该是思想之光和精神家园,是社会灯塔烛照人类。与三个“出”相对应的是三个“力”:学术竞争力、科技创造力和思想影响力。近几十年来一些西方政要对中国崛起很蔑视,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就曾放言,中国成不了超级大国,是一个无需重视的国家,因为中国只生产洗衣机和冰箱,不生产思想。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当然这是西方人的傲慢偏见或别有用心,不值一驳,但不生产思想的民族不足为惧的逻辑是成立的。

作为推动经典阅读的一个重要抓手,我们给出了一份推荐书单,做一个引导,鼓励大家多读书、读好书。当然这个书单仅是推荐,不是要求。推荐就是非强制,学生可选择读或不读。活动开始后,师生们参与热情很高,我们学校的网站上不断刊出大家的读书心得、书评或随笔,这些文章提及的很多书就不在这份书单里。这没关系,只要通过读书有思考、有收获、有成长,就已达到了目的。当然,这份书单对于我们以理工科见长的学生而言的确难度很大。以后我们会根据阅读的反馈情况,对书单做一些调整,不断地修订、补充和完善。今后,既要坚持高标准严要求;又不因为内容过难而挫伤大家的阅读积极性。

读书报:为什么是96种?

徐飞:我们推出的96种书这份书单,用了好几个月时间,经过了充分调研,也耗费了大的心血。我们参考了很多学校的推荐书目。从近往远说吧,中国大陆的北京大学、中山大学、南京大学推荐阅读书单,港澳台的台湾大学、台湾政治大学、香港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书目,远的像欧洲的牛津和剑桥大学、海德堡大学、慕尼黑大学等推荐书目。相比之下,北美大学关注得更多一些。重点参考了哈佛大学、耶鲁大学、普林斯顿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、斯坦福大学和芝加哥大学这六所大学,看他们向学生推荐了哪些书。在此基础上加上我们的思考,最终完成了西南交通大学经典阅读的推荐书目清单。2014年新年第一天书单在校网主页上登出,微信微博同时发布。当时大家觉得由一所理工科学校推出经典悦读的书单多少有些惊讶。看了清单后发现,既没有工具书也没有当下时尚的畅销书,学校推荐的书都是经过岁月和时间考验、真正称得上“经”和“典”的大家之作,这些书真正代表了所在时代的最高智慧。为什么是96本而不是100本?首先,宁缺毋滥,绝不硬凑。当然,也想把学校的历史与之勾连(西南交大成立于1896年)。此其一。其二,以本科生为例学制四年,一年12个月,四年48个月,平均每个月读两本,4年正好96本。其三,96两个数字非常有意思,正看顺看和反看倒看均可,旨在提示逆向思维、反向思维和批判性思维。与其尽信书,不如不读书。我想告诉学生,不要以为是经典就顶礼膜拜,即便是经典也要用批判和质疑的眼光来阅读和思考。

读书报:人文学科在理工科院校里总是处于边缘地位,这项活动会让人文学科的师生感到自豪吗?

徐飞:履新之初我即去文科院系调研。我到艺术与传播学院等文科学院调研结束后,他们说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科发展的春天来了,用一个词叫“欢欣鼓舞”,我心里很欣慰。我跟他们讲我从上海交大来,天下天鹅一般白,在“工科帝国主义”的理工科高校,对文科普遍重视不够。彼时为把一些弱势文科专业保下来,甚至发出了“救亡图存”的呐喊。西南交通大学现有17个学院,由工科、理科、文科和生命四大学科板块构成。工科是西南交通大学核心竞争力之所在,是学校安身立命之本,是工科奠定了今天交大的地位。学校要继续把工科做好、做强、做优,要有舍我其谁、非我莫属的王者风范和实力。理科是西南交大的底气和砥柱。众所周知,理科是工科的基础和支撑,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。理科不强的工科,不敢说有多差,起码不会有多好。至于文科我们的认知是,要做一所高贵的有灵魂的大学,做一所受人敬重的大学,文科一定要强,人文学科是西南交通大学的底色和底蕴。

经典悦读活动开展已有五个多月了,大家兴致很高。今年世界读书日时,我们对学生的读书活动进行了评选颁奖。另外,经典朗诵等活动也充分展示了师生们的才华。读书班、读书会等社团活动越来越多,参与的人数飞速增加。学校里开会、工作交流已经可以感受到文风、语言的变化,校园的人文气息日渐浓郁。

读书报:徐校长的学业、研究、管理工作一直在理工科院校,何以会有如此强烈的人文情怀?是因为你在上海交大作为副书记分管宣传、学生和大学文化,或作为副校长分管文科的缘由?

徐飞:是的,在上海交大校领导岗位的任职经历,强化了我的人文情怀。但对我影响最大的是美国哈佛大学哈瑞·刘易斯教授写的一本书《失去灵魂的卓越》(Excellence Without a Soul)。刘易斯认为,像哈佛、耶鲁、哥伦比亚、普林斯顿这样的世界级名校似乎越来越卓越,其学术成就越来越多,论文发表的质量越来越高,客观上对世界物质文明进步的贡献越来越大。但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华尔街高管,大多也是这些名校的毕业生。他们似乎失去了灵魂,缺少社会责任。2010年我去墨西哥第二大城市瓜达拉哈拉参加全球大学校长高峰论坛。会上我讲到,现在大学教育在异化,说得尖锐些,包括欧美精英大学在内的很多大学,事实上已堕落成为职业培训机构。大学一味强调和社会接轨,过分强调和劳动力市场对接,还口口声声宣称要学以致用,专业对口。因此哪个行当最热门、就业率最好高,高校就竭力跟进。更大的异化还在于,现在的大学过度强调培养“人才”而忽视了培养“人”,过分强调专业和职业训练,严重忽视人品培养和人格塑造,甚至完全漠视职业操守和社会担当。

除了上述的刘易斯这本书,有天晚上的聊天对我的影响十分大,说是拐点也不为过。1998年12月,我从上海交大自动控制博士后流动站系统工程方向出站。在月底博士后联谊新年晚会结束后,博后们意犹未尽,又到衡山路的一个咖啡馆继续神侃。那天晚上听一帮文科的博后议论风生很受刺激,从而激发了对人文社会科学的兴趣,并开始恶补狂读人文社科书籍。实际上,1998年成为我学术生涯和学术转型的转折点。之前我的研究领域和研究兴趣都是模型和算法,自己也几乎生活在逻辑世界、数理世界和符号世界,大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。那晚的咖啡味虽早已远去,但咖啡馆的神侃却对我发生了太大的改变。

读书报:您刚才提到96种书的推荐是想与西南交大的历史传统相结合,那么,西南交大在自己的历史上有人文教育的传统吗?

徐飞:当然有。西南交大已走过118年,历史悠久,人文荟萃,弦歌不辍。交大校史上的罗忠忱先生、茅以升先生、黄万里先生等,都有很深厚的人文素养和国学底蕴。学校的犀浦校区有罗忠忱先生的塑像,可以看到他写下的文字意境高远,文笔精妙。还有我们的校训、校歌等都内蕴深厚。当然,他们的这种人文情怀也与当时整体的教育环境有关。这些先生深厚的国学底蕴并不是进了大学以后刻意追求完成的,这要归功于他们的中学教育、家学传统。像黄万里是黄炎培的公子,他撰写的罗忠忱的祭文,文采斐然。像茅以升先生对罗忠忱先生的感念之情,给了他比自己还高的待遇。罗忠忱是茅以升的老师,茅以升在悼念罗忠忱“从学为严师,相知如契友,犹记隔海传书,力促归舟虚左待”那一段,写师生间的感情,非常动人。所以说这些教授在学校给学生带来的既是一种工科方面的严谨传统,同时也有他自己的一种道德文章、人文情怀。我们学校的人工湖为什么叫“镜湖”,是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伍镜湖,在抗战期间学生没有饭吃,他主动预支薪水,发给学生。这样一种情怀都印证了交大的一句话“爱校如家”。

又比如交大的校名,交通究竟指称什么?现在我们越来越深刻地体认到,交通应有三个层次:第一个层次,物理学和技术意义上的交通。从一地到另一地,从甲到乙即位移的概念,对应的英文是trans?鄄portation。第二个层次是文化学或社会学意义上的交通。即交流和沟通或交融与汇通,对应的英文为communication。交通的第三个层次为哲学意义上的交通。易经曰“天地交万物通”。天地交融,万物生成。庄子讲过更经典的一句话:“交通成和”。将交通从物或人的位移及人和人、族群和族群之间的交流沟通,升华为人类与宇宙自然的沟通,交通不仅成为人伦之常,还成为宇宙之道。

学校大力推进人文教育、通识教育和素质教育,主要是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有意义世界和价值空间。我们要去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生活的意义是什么?工作的意义是什么?人生是不是只有富有才有价值?现在,高校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没有意义世界,没有价值空间。一说价值就说富有,所以大家都向“钱”看。我们倡导经典悦读,就是想在这个意义上有所作为。(本报记者 吴昂)